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黑夜佩索阿诞辰130周年

  • 发布时间:2018-08-02 15:5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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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黑夜 佩索阿诞辰130周年 里斯本航海纪念碑 6月13日是佩索阿

  6月13日是佩索阿的生日,恰逢里斯本的圣安东尼奥节(Santo Antnio),漫步Alfama区,彩带、气球和鬼脸娃娃,老老少少烤着沙丁鱼、喝着廉价Ginja(苦樱酒),载歌载舞,畅笑到深夜佩索阿,这个生前默默无闻的里斯本小职员,每天下班后在租来的房间里爬格子,写下的呓语却让半个多世纪后的欧洲文坛为之魂颠

  恍兮惚兮中推开飞机舷窗的遮光板,我在陌生的葡语背景音中醒来,底下一片深蓝诱惑,星星点点的白从玻璃海中泡沫般漂浮起来;飞机盘旋而下,粉红、淡黄,还有依稀可辨的浅绿

  耳畔仿若响起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的“魔咒”。

  和罗马、伊斯坦布尔相似,里斯本也是一座七丘之城。有人将其神秘的建城历史归于尤利西斯和仙女卡里普索的邂逅。传说尤利西斯抛弃卡里普索后,伤心欲绝的仙女把自己变成了一条蛇,缠绕的蛇身就成了这七座山丘。

  “七丘城”高低起伏,西临阿尔巴拉辛山,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各个小山坡蜿蜒而过、彼此拉伸,最后在广阔的特茹河(Rio Tejo)入海口聚拢,里斯本的城体和世俗生活就在这些山坡上绵延生长

  年过古稀的亮黄色28路老电车,载着里斯本的旧梦,叮叮当当向东行,从特茹河边的贸易广场(Praa do Comrcio)缓缓爬上山顶大教堂(S de Lisboa),驶过巍峨的城堡,驶过罗马时代的断壁残垣。

  “电车的咣当当金属之声是何等的富有人味!哦,里斯本,我的家园!”

  佩索阿1888年6月13日生于里斯本,他5岁丧父,继父是葡萄牙派驻南非的外交官,青少年时期他一直和家人住在南非,直至17岁才返回祖国,以后的30年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里斯本一步。

  不同于大航海时代的前辈,佩索阿声称自己对七大洲任何地方都没有兴趣,他只游历自己的第八大洲。“即便整个世界被我握在手中,我也会把它统统换成一张返回道拉多雷斯大街(Rua dos Douradores)的电车票。”

  事实上,道拉多雷斯大街只是里斯本Baixa区(下城区)再普通不过的一条商业街;当然,昔日在此工作的佩索阿也只是个平凡的会计,没有太多社交,他两点一线的生活,只由一辆老电车来牵系。

  “我坐在老电车上,车上的椅子好像带我回到从前我下车的时候往往筋疲力尽,好像刚刚梦游过,又好像过完了一辈子。”

  28路老电车的起始站贸易广场,大地震前曾是皇宫所在地,后建为三面环柱廊建筑,向北即繁华的奥古斯塔大街,中间高耸着“荣耀为美德和勇气加冕”的凯旋门。广场满墙黄色,仿佛为唤醒昔日帝国的光辉岁月。

  15、16世纪,面积仅美国缅因州大小的葡萄牙主宰着全球贸易,亚、非、南美洲各种奇珍异品从遥不可及的国度飘洋过海涌入这里。当时的葡萄牙,用的是浸过番红花并泛着香气的信纸;羽毛笔蘸的是远自中国进口的墨水;笔上羽毛取自非洲禽鸟;墙上挂的是用南美银币购得的波斯壁毯

  然而,大地震毁了整座城,皇宫也未能幸免。震后葡萄牙国王若泽一世命庞巴尔侯爵重建城区。眼前狭长规整的棋盘格局,可谓欧洲城市抗震规划的最早实例,从南部贸易广场至北面罗西奥(Rossio)广场,整个庞巴尔下城皆由方直大道相连,地面全是精心打磨的石块

  今天,贸易广场几乎成了里斯本的游客集散地,这里也是全城电车站最集中的地方,抬眼望望空中,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让人有种梦游的感觉,正如佩索阿在《惶然录》中写下的文字:“有多少次,我看见自己的梦想获得物体的外形以一列街道尽头掉头电车的形象袭击我,或者成为夜里一个街头摊贩的声音(天知道卖的什么),唱着阿拉伯歌曲,以突如其来的强音打破了黄昏的单调它们不是为了给我提供一种现实的替代品,而是要宣示它们自己确实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佩索阿”在葡语中有“个人”、“面具”的意思,这个名字似乎宿命地决定了他的个性、诗观与旨趣。

  表面上看来,佩索阿面容平静,生活机械,身体里却时刻跳动着一颗不安的心。它敏感、孤独、歇斯底里,以至人格分裂,心灵的碎片产生了那72个异名。在佩索阿的异名者中,坎波斯最接近诗人真实的内心。坎波斯早年大部分时间在环游世界,中年以后,他厌倦了花花公子的生活,回到里斯本定居。

  佩索阿终身未娶。每天上下班、写作、酗酒,直至病逝。有意思的是,他一生仅有的罗曼史和坎波斯有关。情书里的佩索阿最直接。坎波斯曾写信给一位女士,据说她就住在佩索阿每天经过的电车车站旁边的一所楼房里,经常看着他形单影只地上车下车,日久生情,带给了佩索阿的短暂人生些许快乐。

  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里,我小心翼翼地数着站,“老鼠”区(Rato)、“星星”区(Estrela)、“帽贝”区(Lapa)车子在狭窄的老街中穿梭,两旁是缤纷小楼,窗外移步换景:手捧百合的花店少女、碎石路上的蹒跚老人、穿吊带晒太阳的巴西黑美人、华人店铺口的招财猫、老阳台上向外张望的狗还有一只硕大的彩色条纹垃圾筒,上面印出一行心形小字:“Who do you love?”

  1919年11月,31岁的佩索阿雇佣了19岁的女秘书奥菲丽娅奎罗斯。工作期间,两人开始交换眼神、传递小纸条、写打油诗,最终发展成办公室恋情。奥菲丽娅七十多岁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他们的初吻发生在1920年1月22日。那天,公司里其他人都已下班,就剩他们两人。这时突然停电了,佩索阿点燃一支蜡烛,背诵着《哈姆莱特》中的台词向奥菲丽娅求爱,在她记忆中,当时的佩索阿“像个疯子”。但没多久,佩索阿显得十分矛盾,有时激情,有时冷淡,他们的恋情断断续续。佩索阿出现精神失常迹象后,他给奥菲丽娅打电线年春,曾幻想着和佩索阿结婚的奥菲丽娅也不再写信,但每年6月13日她都会给他寄张生日贺卡,而他会在6月14日(奥菲丽娅的生日)给她发电报。四年后,佩索阿去世。奥菲丽娅1991年去世,她也终身未嫁。

  向西、向西,公车一路向西,穿过醒目的“4-25”大桥,路面一下开阔起来,直奔里斯本西郊Belm区,都说那里有大航海年代的辉煌印记。

  特茹河入海口的贝伦塔(Torre de Belm)约有500年历史,灰白容颜,临水而立。远远看去,既像灯塔,又似城堡。当年达伽马和卡布拉尔都是从这座贝伦塔出发,分别启程驶往印度和巴西。1498年5月,经过四年生死考验,达伽马率领的船队终于抵达印度的卡利卡特港,那里,恰恰也是70年前郑和下西洋的地方。

  达伽马的灵柩被安放在与贝伦塔斜向相对的热罗尼姆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nimos)。1501年,为庆祝达迦马首航印度,曼努埃尔一世下令用当时每年香料税收5%的款项(相当于70公斤黄金)来建造恢宏的修道院,工程大约延续了一个世纪。

  修道院由葡萄牙特产的金彩米黄石建造,走近整栋建筑,超过300米长的迤逦身躯和那30对直刺天穹的塔尖震慑人心。步入主教堂,四粗四细八根立柱撑起高达四五十米的拱顶,圆穹飞动,宛若幻境,让人有圣灵降临的感动。神迹确有发生,1755年11月1日,里斯本遭遇九级惨烈大地震,整个古城毁于一旦,九万人命丧黄泉,唯独这座修道院屹立不倒,佑护了当时在此祈祷的全体王室成员,修道院因此也披上了更加神圣的光芒。

  与游客肆虐的主教堂相比,隔壁的修道院回廊更显幽谧。回廊分上下两层拱门,一同围成边长55米的正方形,漫步其间,有种摆脱尘世一切重负的感觉。

  1985年,佩索阿逝世50周年,诗人的遗体被移放至修道院静寂的回廊中供人瞻仰,这恐怕是生前低调的佩索阿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20世纪的文学巨人中,佩索阿与卡夫卡颇为相似。他们都是小职员,过着卑微而庸常的生活,都是强烈的写作狂,都与女友有过订婚的记录,然后又都让婚姻无疾而终。

  在看似贫乏的生活表象之下,他们掀起心灵的惊涛骇浪,甚至以弱者的姿态走完人生全程。卡夫卡的遗嘱,要求好友焚毁他的全部作品,而佩索阿则将他的全部作品放在一个又一个箱子中,他去世后留下的遗稿多达25426件,陆续被整理成诗文集多种。这个生前默默无闻的里斯本小职员,每天下班后在租来的房间里爬格子,写下的呓语却让半个多世纪后的欧洲文坛为之魂颠。

  Chiado区加雷特街(Rua Garrett)上有家佩索阿生前常去的“巴西人咖啡馆”(Caf A Brasileira)。今天,店门口还“坐着”佩索阿的铜像,他正跷着腿,倚靠桌前,似乎要和旁人说些什么。

  葡人爱喝BICA(黑咖啡),早起一杯,两餐间慢慢“品”两杯,若不过瘾就去咖啡馆。一百多年来,“巴西人”是几代艺术家、作家和知识分子聚集地。

  推开绿色木门,长条形的房间热闹非凡,客人们靠着镜子排排坐,浓情巧克力色的天花板上垂下古旧吊灯和风扇,墙壁被漆成诡异的深红,上面挂满南方风格的Art Nouveau画作,一看就是诗人、幻想家和捣蛋分子钟情的款。

  最早的咖啡客都是航海冒险家,如今他们的第四、第五代子孙只是这座欧洲边缘都会的无名之辈。过去那张海阔天空谈论东印度、新大陆纵横捭阖世界版图的桌子,现在上面的话题变成了欧盟和葡萄牙某政党,咖啡机“嘎吱”叫着,好像把空气里得一切对立因子都搅碎了

  1928年,佩索阿出版了一个小册子《啊,政权更迭期间的空白》,并创造了他最后一个异名:特夫男爵,由于不能完成作品他决定自杀。

  特夫男爵是个禁欲主义者,禁欲主义源自斯多葛学派,佩索阿深受该派影响,一个显著标志是他的胡子(斯多葛学派会清洗和修剪胡子)。“所有的真理都有一个悖论的形式”,恋爱与禁欲大约就是佩索阿生活中的悖论。时而恋爱,时而禁欲,时而从恋爱走向禁欲,时而从禁欲走向恋爱,这构成了佩索阿的一生。

  从佩索阿的照片画像来看,另一个显著标志则是他手里夹着的香烟,而他有首代表诗作就叫《烟草店》。

  1935年11月29日,常年酗酒的佩索阿因肝病严重恶化去世,当天,他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明天将会带来什么。”

  28路老电车最后停靠在圣乔治山北坡的Mouraria区。昔日的摩尔人街区,今天已是亚非拉大杂烩。抬眼望去,不同文字的招牌和晾挂窗外的衣服组成奇异的视觉轰炸,一片无政府主义布局。

  Mouraria区名声向来不好,19世纪这里曾以流莺生意闻名,葡萄牙的灵魂乐Fado差不多时期在此萌芽。第一位Fado歌者Maria Severa据说是个美艳的吉普赛妓女,她和母亲在此经营一家小酒馆,穿一袭黑衣演唱Fado。1836年,迷人的斗牛士Vimioso伯爵听到了她的歌声,两人坠入爱河,但在那个年代,妓女的音乐受人唾弃,他俩的恋情终以悲剧收场,Maria只活了26岁。

  天上飘起小雨,鹅卵石街道湿漉漉的,里斯本的蓝花楹随风凋零的样子像极了樱花,却有世上最忧郁的颜色。一树树、一簇簇,空中升起紫色的雾,美得让人心颤,蓝花楹代表“绝望里寻找爱情”,想来这不正是Fado的注解?

  里斯本如今的Fado重心已转向山南Alfama区。Alfama源于阿拉伯语Al-hamma(喷泉、浴室),也曾是摩尔人居住的旧区。在佩索阿笔下:“只有这里能让你感受往昔的里斯本:建筑、街道、拱门、阶梯、木阳台,还有人们最真实的生活形态:嘈杂、聊天、歌声、贫困和垃圾。”

  佩索阿的生日恰逢里斯本的圣安东尼奥节(Santo Antnio),漫步Alfama区,一线天似的巷子里挂满彩带、气球和鬼脸娃娃。七八条窄巷汇聚的芝麻般大小的广场上,老老少少烤着沙丁鱼,喝着廉价的Ginja(苦樱酒),载歌载舞,畅笑到深夜。彩带起舞,孩子和狗在穿梭飞奔,空气中四散着快乐因子。一切的一切,在这迷人的“一团乱麻”的小巷里喧嚣、流动、生机勃勃地活着

  佩索阿的老灵魂在一旁喃喃自语“多拿些酒来,因为生命只是乌有。”